নবম অধ্যায়

周朵像一阵小旋风般冲进了卧室。

这会儿已经是十月初，天气转凉，早晚都得穿上外套。周朵身上带着凉意闯了进来，周渔的懒觉彻底泡汤了。

她无奈地抬起头，只见周朵站在炕头，已经语无伦次：“白的，真的有，我看见了，白色的。姐，你不是说白色的就是出菌丝了吗？”

“一定是！”她分明是在问周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白乎乎的除了菌丝还能是什么？”

“姐！”她直接动手了，那双冰凉的小手想往周渔被窝里塞。周渔太清楚那滋味了，立刻坐起来说：“我跟你去看。”

周朵等的正是这句话。

她既兴奋又担忧，既确定又怀疑。

周朵觉得自从大姐回来后，她这个写语文作文只会写议论文的人，情绪都变得起伏不定了。这并非她突然变得细腻，实在是她姐干的这桩事让人牵肠挂肚。

原先老梅树下的话题人物，三五日就换一个。今天是秋芬姐的老公能不能回来接她，明天是周雪那个知青未婚夫是不是在骗她，后来又是顾家那个失踪的小儿子是不是已经遇难了。总之，每个人各领风骚三五天。

等她姐回来后，便稳稳占据了榜首。

尤其是村长给她姐找工作的事儿传开后，大家的话题就没离开过。周朵也是农村长大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大家在议论什么。

那是羡慕中夹杂着嫉妒，酸溜溜中又带着期盼。大家既讨厌她姐得了村长的青睐却不珍惜，又希望她姐真的能种出蘑菇来，矛盾至极。

周朵今年六年级，在村小上学，同学都是附近村里的，都知道周家的事儿。顾大苗曾问她：“你姐工作都不要，天天琢磨种蘑菇，是不是脑子坏了。”

周朵当时没发作。她爸去世时交代过，家里没了男人，在农村容易受欺负，有事别硬出头，要学会变通。

于是，周朵把他的书包扔进了河里。

所以，她为什么每天比周渔跑菇房还勤快？就是因为憋着一股气啊。妈也是，虽然带着大家每天卖菜挣钱，可心里也悬着呢。她姐要是种不出蘑菇，一个大学生，又拒绝了村长给的工作，这往后可咋办！

母女俩都为周渔愁得不行，还得瞒着她。结果周渔日子过得特别舒坦，人还胖了些。

哎！这心胸可真够宽的！

周渔是被周朵催促着起床的。大抵是嫌她慢，这位好妹妹还帮她拿了鞋。等周渔穿好后，周朵就迫不及待地推着她去了一号菇房。

一号菇房是周渔用来培植平菇母种的。

这会儿一共六个试管，周朵指着中间那个，小声说：“那儿，那儿，姐，你看是不是？”

连林巧慧也跟了过来，低头往里瞧。

土豆和琼脂做的培养基呈淡淡的黄色。其实如果真的长出来，看起来并不难分辨，只是周渔拿回来的这几根试管太老旧了，玻璃磨花了，确实需要仔细辨认。

“有吗？哪根啊？”林巧慧问。

周朵连忙说：“就第三根，你看有点白色的，一点一点的是不是？”

林巧慧也紧紧盯着第三根，“是吗？”

周朵急了：“真是，真是，肯定是一定是，不能不是！姐，是不是？”

这副模样，要是周渔说不是，这丫头保准得哭出来。显然，今天她哭不出来了。周渔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

顿时，周朵欢呼了一声，连林巧慧也惊讶地说：“真是啊？这点什么时候能长大？这真能长出蘑菇吗？”

周渔点点头：“很快的，晚上再来看，就能看见大团的白色菌丝了。”

她语气从容，母女俩终于放下了心。不过周朵又担心道：“那屋有没有动静啊？”

她说的是从农林渔业局买回来的草菇菌种，因为草菇喜欢高温高湿，那屋里不但点了炉子，还保持了湿度，周渔不让人随便进。

周渔点头：“已经长出不少菌丝了。”

草菇七天左右就能出菇，是出菇速度最快的蘑菇。

那不就是双重保障？

周朵忍不住问：“我能说吗？”她想去堵顾大苗的嘴。林巧慧也有点按捺不住。周渔帮着大家卖菜，有主意、有想法，大家都不敢在她面前说什么，可私底下没少关心：“到底行不行啊？”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周渔自然同意了。

没想到周朵一听，直接跑出了院子。周渔远远地听见周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秋桂婶，我姐姐的蘑菇种出来了！”

“小翠姨，我姐姐的蘑菇种出来了！”

……

“我姐姐的蘑菇种出来了！”

这是1981年10月2日的早上六点半。

村里人起得早，这两天正在收玉米，勤快的已经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早饭。

周朵就像只会学舌的鹦鹉，从村东头跑到了村西头。有三个地方她特意停留并进行了“广播”：一个是周图强家，一个是嘲笑她的顾大苗家，还有就是老梅树下——那些醒得更早的老太太们正坐在那里聊天。

这消息简直比喷香的饭菜还吸引人。

周图强直接放下筷子，皱眉问大儿子耀宗：“你听见啥了？”

周耀宗这几天正怄气呢，女方觉得他家没诚意，说好的五间房一下子没了，闹脾气说是不结婚了，他自然对家里人没好气。

听周图强问，他不耐烦道：“没听见！”

周图强可不信，他总觉得听到了什么蘑菇，一直挂心着周渔种蘑菇的事儿。他干脆也不坐了，起身往院子里去，就听见周朵的声音：“我姐姐的蘑菇种出来了？！”

周图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种出来了？她怎么可能种得出来！

她要是种出来了，自己的打算怎么办？

不行，他得去看看。

顾大苗家和其他村民一样，对周渔种蘑菇多是观望态度，一边不信周渔有这本事，一边又隐隐期盼着。

如今听见周朵的声音，顾大苗脱口而出：“肯定是骗人的！”

他爸顾友来却不这么想，“这是真让她养出来了。”

他媳妇问：“养出来能有啥好处？”

顾友来也不知道。他除了赶集，就没进过城，拿着手里的馒头说：“我去看看。”

听见的人不少，出来看热闹的更多。

应该说，老实的梅树村人，每年都勤勤恳恳种地，从未发生过任何变数，如今，周渔带来了。

大家从屋里走出来，碰上邻居和熟人，都互相问一句：“你也听见了？”

等着都点了头，大家不由自主地异口同声感叹：“这周渔没说谎啊。”

——他们之前都以为周渔是在吹牛呢。

随后大家慢慢往前走，汇聚到大路上，带着同样的念头往周渔家走去。

总要看看是真的吗？

总要知道如果这是真的，这东西能带来什么？

不过，根本不用走到周渔家，半道上就有知情人开始讲关于蘑菇的事儿了。有人问：“养出来又咋地，不就是个菜吗？”

秋桂婶子就等着这句呢。

周渔带着她们这几天可挣了十几块钱了，她一直不知道怎么报答周渔。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要帮她证实：“菜？你知道草菇多少钱一斤吗？六毛到七毛！”

这话一出，刚刚还乱糟糟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一辈子没进过城的村民不敢置信地大声问：“多少？！”

秋桂婶子底气十足地说：“六毛到七毛！”

这得贵到什么概念？一块香皂才三毛钱！

不少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在心里算了起来。这要是真能种出来，那可比种地强多了！

可秋桂婶子还没说完，她接着道：“这还是夏天的价，你们知道吗？去年夏天城里的韭菜二毛六，春节的时候可两块六一斤呢！这可都十月了，你们听说过十月能出菇吗？想想，那会儿的蘑菇得卖多少钱？”

这……谁敢算啊。

有人家里存款都没六块钱，一斤蘑菇卖这么贵？！

“谁这么傻，这么贵谁去买？！”说话的是周大勇。

秋桂婶直接回敬：“我只知道，韭菜那会儿买都买不着。过年了，总有人要吃口新鲜的，要的就是不一样！再说了，我亲眼见过城里人买蘑菇。林子里的平菇，周渔采了一斤多拿出去卖，足足卖了九毛钱呢！”

“咱们不当好东西，人家当！”

这话的冲击力比刚才还强。过年的高价蘑菇大家想不到，但林子里的平菇，大伙儿多多少少都见过。

啥？那玩意儿也能挣钱？

梅树村的人都快疯魔了，这城里人怎么吃得这么奇怪啊。

如果是真的，那周渔这只金凤凰，这是又飞起来了？！

周渔哪里知道，周朵和秋桂婶子的功力这么足。她只知道，这天来家里的询问的人特别多，进院子的人个个都往那几间屋看，开口就是：“周渔啊，蘑菇真种出来了？啥样啊？能看吗？你这能产多少蘑菇啊？”

下午时，又有三家人拿着小框子来敲周渔的门，等她开了门就问：“听说林子里的平菇能卖钱？我摘了点，你瞧行吗？”

说完，他们把盖布打开。周渔瞧了瞧，确实是平菇，就是很少——今年雨水太少，根本不出菇。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周渔自然明白，只要这蘑菇卖出去了，蘑菇能挣钱的念头就会在他们心里扎下根。

而她能种蘑菇，不就等于证明了她能挣钱吗？

虽然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但这会儿情况不同。种蘑菇可不是单打独斗就能成的，她得扩大规模，她需要人来销售，要不她连卖菜都愿意组队呢。

周渔笑着说：“当然行。要不，你们明早跟着我们去卖吧。”

对方眼睛都亮了，这是真能卖？立刻点头：“好啊！”

当然，周渔还碰上个意外来宾。她去秋桂婶家商量带人卖蘑菇的事儿，回来时却瞧见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这会儿正垫着脚往菇房里面看，天快黑了，里面又没开灯，能看见什么？

所以，他整张脸都贴在薄膜上——挤扁了。

周渔：……

她咳嗽了一声，老村长抖了一下，立刻退了回来，扭头就和周渔来了个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