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৮

周渔给出的建议非常合理，林巧慧跟大家一说，大家都很乐意接受。

不过有一点，大家都有些胆怯。

秋桂婶子身体结实得像门板一样，以前挣的工分比男人还多。让她带队，她竟然害羞地说：“我怕带不好！”

郭嫂子还担心周渔看不上她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忙解释道：“我们跟着你妈还行，带她们去心里没底，农村人家都笑话。”

周渔很理解，现在城乡差距太大了，大家很少进城，不熟悉自然会怯场。但胆量都是练出来的，她当初开厂，产品进不了超市，也是挨家挨户跑出来的。

跑跑就好了。

周渔直接说：“那这样，明天两组，我带一组，我妈带一组。”

她这么一说，大家顿时松了口气。这姑娘以前一直在学校读书，大家接触不多，只觉得她不爱说话、只爱看书，这次回来才发现不一样。

用郭嫂子的话说：“眼睛毒、心里有数，还大方。你说她带着咱们，也不多挣什么钱，有时候还耽误她自家的生意呢。”

这话现在一小队妇女都同意。你看人家，半点犹豫都没有。以前师傅带徒弟还要白干三年，这姑娘白教人还态度好，真是太大方了。

事情说定后，周渔和林巧慧才回家。走之前，郭嫂子对林巧慧耳语了几句，林巧慧看了周渔一眼，点点头才走。

不过说了什么，她没跟周渔说，周渔也没问，能说的肯定说了，不能说的就是不方便。

第二天一大早，周渔又翻了一次培养料。培养料要发酵七天，然后高温高压消毒后才能接种。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再有一天就能接种。

出了门，周渔背了个篓子——里面装着十斤辣椒，十斤豆角，她今天准备带队去肥皂厂。

她记得四川有道菜叫烂肉缸豆，可以用豆角做。

二十斤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周渔还以为自己受不了，走了几步发现其实没啥感觉——显然原身也经常干活。

往前走了会儿，就跟郭嫂子和秋桂婶子汇合，但剩下的十一户没见着。

周渔疑惑地看向林巧慧，林巧慧这才实话实说：“去一次五分钱太贵了，没挣钱不舍得花，她们提前走了！”

周渔愣住了。现在七点多，坐拖拉机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走路的话还得五点就起床，林巧慧居然点头：“五点天没亮就走了。”

周渔叹了口气，看了看晨光中的梅树村，鸟儿从低矮的黄泥房子上掠过，这里真的是太穷了。

“走吧！”

严华很好说话，知道周渔要去肥皂厂，还特意绕了点路，把她和秋桂婶子放下。下了拖拉机，周渔看见提前来的五个人——小翠姨和她的伙伴们。

这会儿十点多，有家属来门市部买菜，也有卖菜的，但她们五个谁也没敢动手。

见到周渔，五人终于松了口气，迎了上去，“你们终于来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周渔，希望她带队。

周渔？她才不呢。

她说：“我昨天都说了，有急事我能处理，给你们压阵，剩下的你们自己来吧！”

小翠姨脾气火爆：“你这孩子，我们能行，干嘛求人？”

周渔回她：“你这不行那不行，挣什么钱？！”

这话让她们一下噎住了，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望向经验丰富的秋桂婶子。秋桂婶子坚定地站在周渔身边，认为周渔说得对。

她卖东西经验不多，但养孩子有经验，什么都帮忙做，一定学得会。

小翠姨她们见周渔真不动，互相望了一眼，咬牙跺脚：“不就是卖东西吗，有啥好怕的！”

随后，周渔就看到她们忙开了。

五人分工明确，小翠姨和桂花嫂子放下篓子去了门市部，秋芬姐去了旁边摊位逛逛。

其实不难，去门市部只用眼睛看，不买也不用说话，就算对方态度差，最多说句难听话；去其他卖菜的地方看看，更简单，侧耳听听就好，根本不用停留。

等她们回来，果然人人脸上都带笑容。

小翠姨说：“哎呀，我都没进过门市部，听说那儿很凶，我还准备逃跑呢，没想到人家根本没理我！里面没我想象的那么不一样，就是几样菜摆在一起，我看着蔫巴巴的，比咱们的差远了。”

秋芬姐也说：“我这个更简单，这不就是听樯头吗？”

这话一说，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赢得了老梅树下消息集散地主力人员的连连点头。没错，打听菜价跟打听八卦没区别。

她们坐在梅树村连隔壁石头村、上林村、下林村的事儿都了如指掌，这点算什么！

眼看着，自信来了！

还说呢：“跟你说的一样，门市部有辣椒，不过已经卖完了，我听有人说，他要腌泡菜，这边天天买不到，门市部也不多进货，那售货员说你以为想进就进啊！真横！”

这没办法，售货员现在是好工作，得有关系有门路才能干。再说现在是大锅饭，别说卖光了，一点没卖出去也不影响人家开支，自然态度不会好。

有竞争才有服务。

所以秋芬姐说：“摆摊的态度可好，要啥给啥，还送香菜。要不咱们也送！”

大家纷纷点头。她们在集市买东西，人家要是愿意送点针头线脑的，也很开心。

等着找地方摆摊，周渔问：“咱们摆哪儿？”

小翠姨不愧是八卦先锋，立刻举一反三：“不能一起摆。这打听消息也得兵分三路，你不是说有下班买菜的，有从院子里来买点小零碎的，那就分三组，来路一组，门口一组，中年再来一组。他们想怎么挑都是咱的人！”

她说完，看着周渔。

周渔给了她大拇指。

有了周渔的启发，加上她们敢跟着出来，本身家里家外一把抓，这生意自然不错。

小翠姨和秋芬姐都在下班路上第一组，她们胆子大、泼辣，脑子也灵活，还搞了买辣椒送小葱活动，挺入乡随俗，跟人说：“炸个葱油，拌面吃！”

围了不少人。

其他两组也不差。

周渔见用不着自己，中间拿了布兜子装的西红柿和辣椒，去了一趟农林渔业局，问齐敏如试管有没有眉目。

齐敏如倒是记着，但试管是玻璃的，坏了大多直接破掉不能用，只找到六个微瑕的。让周渔惊喜的是，还有个没盖的酒精灯和两副橡胶手套，她说：“手套是我多余的，酒精灯没人用我拿来了，你要吗？”

“要！当然要！”

接种时需要酒精灯炙烤。

不过还不够，周渔问：“你们能帮忙买吗？我付钱！”

齐敏如摇头：“我们管得严，不可能。我帮你问问，你也找找其他渠道吧。”

这是培育母种用的，倒不急，周渔只能拿着试管先回去。回来时，她们居然连周渔那份都卖光了。

就剩一点豆角辣椒，也都被人收了堆。此时每个人都兴奋极了。

要知道，来的时候虽然知道林巧慧这几天天天能挣钱，但没人真试过谁能知道，她们连五分钱都舍不得花，宁愿走路。

可现在，秋芬姐忍不住开始算自己挣了多少钱：“我带了十斤辣椒，五斤西红柿，还有三斤茄子两斤韭菜，都卖了！这……这……”

她一时算不清，周渔心算快，直接替她说：“两块三。”

秋芬姐愣住，她知道不少，但具体多少没算过，大庭广众也不敢数，这会儿一听，竟然超过两块钱，眼泪就流了下来。

其他人各有一块多钱，但没她激动。

小翠姨小声说：“让她哭哭不容易。”

周渔这才知道，秋芬姐1977年跟知青余勇结婚，前两年知青回乡，原本余勇有婚没资格，周秋芬主动配合离婚，让余勇回肃南。

余勇走时保证一定来接她和女儿，但两年过去了，人没来，大家觉得没指望了，劝她再嫁，她不愿意，跟娘家关系也不好，日子过得艰难。

不过她这是激动，哭了几下又不好意思笑，“我没忍住……”

这么多钱谁忍得住？周渔笑眯眯问：“那晚上还走回去？”

“不走了！”小翠姨第一个说，“今天走回去，人都累坏了，影响明天卖菜！咱也大方点，坐车回去！”

这提议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有人觉得走路能省钱，多好。

秋芬姐说：“坐回去，早点回去，能照顾菜园子，这可是聚宝盆！”

可不是，一共没几天了，要照顾好，多一点是一点。更何况，小翠姨还说：“自己挣钱了，干嘛这么苦自己！腿不是你身上长的！”

等严华的拖拉机来了，她们都等在那里，拖拉机上正好是林巧慧和郭嫂子她们，脸色红润，一个不差，都坐拖拉机回来了。

上车时秋桂婶子还想给周渔买票，严华直接说：“不用了，巧慧姨和小渔的我都免了，她带了这么多人，我也得表示一下。”

周渔看了林巧慧一眼，林巧慧点头，显然是真的，只说了声谢谢。

严华憨笑，没再说话，往郊区开去。

晚上回家，周渔把试管清洗干净，然后把留好的土豆削皮切块，放进干净锅里熬煮。煮好后用纱布过滤，再次煮沸，加入买来的琼脂等物，放进试管，用棉被包好等待冷却。

周朵帮忙称重和生火，看着觉得奇怪：“姐，用棉被冷得这么慢？”

“这样冷凝水少。”其实不算太重要，但现在条件差，最好按步骤来。

周朵半懂不懂，等周渔忙别的，她偷偷看了看，果然是真的。那么热的东西倒进试管，管壁没一点冷凝水。

她姐姐真是神了！

周朵做什么，周渔在里屋看得清清楚楚。她刚故意显摆，这姑娘脑子好使，但不太爱学习，周渔给她点诱导。

第二天周渔没去卖菜，而是一大早去了上次采蘑菇的河边。上次采摘时拍了半天，肯定留下了孢子。现在过了七天，按理差不多了。

果然，还是那个地方又长出一丛平菇。

南州的平菇属于低温品种，深灰色，菌盖不规则漏斗状，背后是白色均匀菌褶，菌柄很短甚至没有。

这丛平菇周渔来得正好，伞盖刚打开，每片蘑菇都肥厚，最重要的是，没有虫害。用周渔的话说，这是天选蘑菇！

明明只有一个选择，却长得这么完美！

周渔小心摘下。

回家后，她钻进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放了张桌子，做培育室用，命名为一号房。里面有个自制无菌箱，是周远征做的。

不过所谓无菌箱，并非高科技，只是个木框嵌玻璃的盒子，正面有两个洞口，用布料做成套袖，可以伸手操作。

周渔先用高锰酸钾和甲醛化学熏蒸，然后戴手套，用酒精擦拭几遍消毒。选了一朵不大不小、最肥厚、最干净漂亮的天选蘑菇放进无菌箱。

她用的是组织分离法，比孢子弹射法简单得多。孢子弹射法需要熏蒸、浸洗，组织分离法只需消毒。

用酒精先消毒菇仔三到五遍，再用解剖刀撕开，在菌盖和菌柄交接处取菌肉，点燃酒精灯，将试管放灯上，把菌肉放入，再塞棉花球封堵。

正常用恒温箱养，但这几天天气刚好23度左右，省了这步。周渔也没有恒温箱，算是赶巧。

做完后周渔看了看，觉得挺完美，就是试管太少。要是一口气弄一百根试管，规模就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如果顺利，两天出菌丝，五到七天长满。

周渔的培养料终于发酵完成。她穷得要死，买不起工业高压锅，家用锅又太小，只能在土灶上蒸煮灭菌。晾凉后，直接铺在放好竹片的床架上，撒上菌种，盖上塑料薄膜。

折腾这么久，林巧慧和周朵都盼着这一天。

两人一个上学一个卖菜，这一天都挂念着，等着回家，一路飞奔。

不过回来后反应差不多。

“就这？”

周渔总共做了12个三层床架，每层2平方米，共72平方米栽种面积。如今，她折腾的料刚刚好铺在一层床架上。

也就是说，2平方米的草菇菌种，每天在72平方米大床上生长。

周渔觉得挺浪费资源，但她实在没东西，只能说：“以后多了！”

当然，这不影响林巧慧和周朵的热情。从这天起，她俩每天起床睡觉的路都一样，先去一号房看看，再去二号房看看，恨不得菌丝一夜长满，蘑菇瞬间长大。

两天后，这天早上周渔还在睡懒觉，就听见周朵喊：“长出来了！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