একশ চৌদ্দতম অধ্যায়: সেমিফাইনালের প্রহসন
“现场信号传输稳定。”
“收音信号稳定。”
“主持人准备！”
“倒计时准备！”
“5”
“4”
“3”
“2”
“1”
“开始！”
法兰西体育场额定可容纳八万人，此时观众席已坐了大半。在体育场内的混合区域，专门提供给各国电视台做直播和转播的媒体区内，随着中央电视台现场工作人员的就绪，导播一声令下，整个法兰西体育场的画面出现在了国内央视第五频道上。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这里是法国巴黎法兰西圣丹尼体育场。现在我们为您直播的是第九届世界田径锦标赛第三个比赛日的赛事，我是现场解说杨建。”
“现在是巴黎当地时间晚上十七点五十五分，燕京时间零点五十五分。今晚将是本届世锦赛开赛以来，最受关注的男子一百米半决赛，以及稍后为您带来的决赛。”
随着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画面和声音传来，此时国内已近凌晨一点，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人瞬间精神一振。
“现在的气氛极其热烈，相信观众们也听到了四周的欢呼声。在昨晚结束的男子百米复赛中，我国选手赵林和杨祖耀分别以复赛第三和第十一名的成绩成功挺进半决赛。这是我国短跑项目崭新的一页，而五分钟后即将开始的半决赛，两位选手是否能再次创造历史……”
“而且，以赵林昨晚的成绩来看，今天只要发挥稳定，进入决赛的希望很大，成绩也有望进一步提升。电视机前的观众如果没看过昨晚的比赛，可能不太了解，在昨晚的复赛中，两位选手是在逆风的情况下完成比赛的……”
在观众看不到的镜头后，杨建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解说着。他发自内心地认为可能会有突破。作为体育解说，他同时也是一名资深的体育迷。哪怕转播前领导曾交代过，让他尽量少用展望式的肯定语气，至于保持中立，连一向严谨的领导也不再强求了。
但真到了解说时，杨建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内心的声音。那是期盼，是希望，也是国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呼唤。
摄像机扫过整个法兰西体育场，八万个座位已大半坐满，看起来满满当当。赛道上，男子三千米障碍跑预赛刚刚结束，运动员正在离场，工作人员正忙碌地进行场地清理。
杨建一边寻找话题点评，视线却始终关注着赛道。他心中感慨万千。他出身田径，后来虽进了传媒学院，但始终是个体育迷。除了部分球类运动，他更热衷于田径项目，那种更快、更高、更强的直接碰撞，格外令人热血沸腾。然而，以往国内转播田径比赛的机会实在太少。
无论是出于资金还是时间考虑，亦或是国内田径确实处于弱势，除了奥运会这样的大型综合运动会，其他田径项目的转播少之又少，更别提直播了。
而这一次，世锦赛的转播本也如此，解说员只有他一个，摄影工作人员两三人。除了几个优势项目，很多比赛的转播权并未购买。比如男子一百米，原计划也只买了决赛的转播权。
但事情往往出人意料，赵林和杨祖耀横空出世了！央视临时与组委会磋商，买下了从复赛到决赛的所有转播权，就连后面杨祖耀的二百米比赛，也购买了预赛转播权。至于半决赛和决赛，则视情况而定。什么情况？看看现在的百米热度就知道了。
“赵林和杨祖耀能否进入决赛，还要看他们的临场发挥，具体情况稍后比赛就能揭晓。不过咱们华夏运动员能够第一次闯入世锦赛半决赛，这本身就已经创造了历史。甚至可以说，两名运动员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新的历史……”
“这不仅是我们华夏自己的历史，曾经日本的伊东浩司，最好成绩也只是世锦赛半决赛。而此次世锦赛，日本老将朝原宣治在预赛中小组排名第四，未能晋级。可以说，现在赵林和杨祖耀代表了我们整个亚洲的男子短跑……”
此时现场突然欢声雷动，电视画面中，无数观众挥舞着旗帜，随着摄像镜头移动，起跑线前出现了八道身影。
“好的，第一组半决赛的运动员开始入场了。我们看到杨祖耀出现在了第七道。半决赛总共有两个小组，每个小组直接取前四名进入决赛……”
随着杨建的解说，画面切换到了运动员近景。
“男子一百米半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八名选手都已经站在了跑道上，杨祖耀在第七道……”
在杨建的解说声中，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了八名运动员陆续走出通道。杨祖耀的肤色看起来比国人略深，此时站在一群黑人运动员中，那点肤色显得格外扎眼。
杨祖耀在引导员的带领下走出甬道，铺天盖地的喧闹声顿时涌入耳中，但他内心的情绪并没有被点燃多少。
从预赛到复赛，徘徊在内心的思绪让他倍感沉重。他不知道此时有无数人期待着他跑出历史，跨出属于国人的第一步。在队里，领导和教练们都有意隔绝了外界消息，如果他知道，恐怕心思会更重。
站在第七道跑道上，他低着头来回走动，仿佛要在跑道上找出一颗石子来。脑海里回想着教练的话，教练没有给他压力，让他自由发挥。但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全力跑吗？什么才是全力？我的动作会不会变形？
他以前除了二百米后程敢称全力，可那时候无论耐力多好，都不可能是巅峰速度下的表现。他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全力，是迈开大步，用最快的步频，还是极限摆臂？
他又细致地检查了一下起跑器和钉鞋，做着最后的准备，努力调整情绪，释放压力。
除了自给的压力，半决赛的对手也让他倍感沉重：蒙哥马利，世界名将、世界纪录保持者；英国名将，去年曾一度世界排名第一；还有那位三十五岁却依然常跑进十秒的美国老将。以及复赛中与赵林同组的柯林斯，同样是最好成绩十秒以内的悍将。
杨祖耀细数一遍，发现身边的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弱者。而自己呢？
此时大会广播响起，开始介绍各道次运动员信息。杨建随着同步画面，向全国观众介绍选手。
杨建在介绍时内心也有些沉重，这组实力极强。当然，第二组也很强，有多位跑进过十秒的选手，还有复赛排名第一的前世界纪录保持者格林。但相比之下，这组的情况更为严峻。何况他知道，杨祖耀的实力比赵林还要弱上一筹。
随着镜头介绍，八名选手的道次、姓名和国籍一一列出。
“on your marks.”
广播播报完毕，裁判的口令声响起。
杨祖耀轻轻吸了口气，平复思绪，走上了起跑器。
运动员开始动作，掌声响起并愈演愈烈。随着运动员在起跑线前就位，掌声又慢慢减弱。
“……比赛即将开始，所有运动员正在就位。大家现在能听到，现场观众正在为八名选手鼓掌加油，掌声打出了节拍，气氛极其热烈。”
直到——
“Set!”
发令员预备口令发出，现场几乎瞬间安静！
电视屏幕内，杨建的解说与现场画面同步：“好的，运动员已经上了起跑器，现场安静下来！”
“砰~”
“好，比赛开始！我们……这是……”
杨建的声音戛然而止。
“哔~”
一声急促的哨响，刚冲出的运动员跑了几步，场边裁判便示意比赛中止。
杨祖耀深深呼了口气，刚才瞬间冲出时，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那种感觉，但裁判叫停了。
“裁判示意，二道特立尼达选手、十八岁的年轻小将布朗抢跑了。可能是由于年轻，大赛过于紧张。现在比赛要重新开始……”
“今年二月，国际田联对抢跑规则做了新规定：在正式比赛中，第一次抢跑后所有运动员自动被警告。如果第二次再有人抢跑，无论是否为同一人，该运动员将被直接罚出场。”
“这一规定出台后褒贬不一，因为在接下来的很多比赛中，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将常利用第一枪故意抢跑来打乱对手节奏……”
解说员做出了解释，说出了很多选手的心声。利用规则故意抢跑制造压力，再凭经验在第二枪抢占先机，这确实令人厌恶。
虽然布朗并非故意，可能只是太紧张，但这确实收获了无数怨念。
杨祖耀深深呼了口气，刚才他努力释放情绪、全情投入的状态被生生打断。他微微摇头，没有心思去看布朗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努力进行心理调节。
所有的选手都在快速调整，努力保持专注。百米比赛分心不得，尤其在起跑阶段，反应速度虽非决定性因素，却也至关重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百米胜负往往就在这零点零一秒之间。
精神不集中，想要保持最佳状态自然很难。
十几秒过去，所有运动员再次踩上起跑器，俯身低头，保持静止。
现场裁判再次确认准备状况，整个赛场的喧闹声再次沉寂。
“Set!”
发令员准备口令响起，所有选手起身做出起跑姿势。
“好的，发令员准备口令已经发出……”
“砰~”
“好，比赛开始！处于第六道的……呃”
电视中，杨建的声音再次被生生掐断，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这本不该是专业解说的表现，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
“哔~”
直播现场再次响起急促的哨音。又有人抢跑了！
不只是运动员，包括杨建在内，都平复心情后继续解说：“再次有人抢跑，裁判示意六道美国老将德拉蒙德抢跑犯规，他将被直接罚出场！在这种世界大赛中，对选手心理素质的考验极高。在第一枪有人抢跑的情况下，大多数选手会选择更谨慎，但老将艺高人胆大，依然选择快速反应……”
“现场裁判做出了判罚，这位三十四岁的老将将结束他的世锦赛百米之旅。这场比赛真是波折不断，两次有人抢跑，选手们现在更加紧张了，呃~”
杨建又一次发出了无意义的音节，他头都大了，现场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嘘~”
现场观众爆发了，嘘声四起。
……
再次回到起跑线前，杨祖耀不知道别人如何，他只感觉两次积蓄、两次被打断，现在的他彻底乱了。
“稳住啊，杨祖耀！”
杨祖耀抿着嘴，低头深呼吸，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赛场边，观众席的鼓噪声越来越大，一声声钻入耳中。杨祖耀抬头看去，起跑线前不远处，被裁判示意出场的德拉蒙德正躺在跑道上，不断摇晃着身体，右手做出手枪模样对着自己射击，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身旁的裁判和助理裁判都在与他交涉，但显然无果，德拉蒙德依然躺在地上。
杨祖耀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黑人大叔，刚才那番精心调节、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状态，彻底消失了。他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