বিয়া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গর্ত খুঁড়ে না পুঁতে যারা, তারা আসলে ধুরন্ধর বদমাশ

দেগুণের জ্যেষ্ঠ শিষ্য ভেবে চিন্তে সিদ্ধান্ত গ্রহণ 4715শব্দ 2026-03-19 09:18:21

一人登上台来,未发一语,只是往那儿一站,便将满场气势尽数镇住。康大鹏见了,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此前他也曾听郭德强向德芸社众位演员介绍过这位年轻人。萧飞虽不是郭德强的徒弟,可这位德芸班主对他却是格外推崇。

年纪轻轻,满腹经纶,能耐更是在徒弟辈里数得着的拔尖。

方才在后台也曾打过照面,那时康大鹏对萧飞的印象便已极深;此刻再见他往台上一站,一袭月白长衫,越发衬得这小伙子英气逼人,俊朗非凡。

忽然间,康大鹏想起了一句诗,觉得若拿来形容此刻的萧飞,再贴切不过。

翩翩公子,世间无双。

简直妙绝!

萧飞自然不知道台下的康大鹏这么快便对自己生出这般好感。他在台上站定,三根手指夹着醒木,轻轻往桌上一拍。

啪!

“伤心最是暮凉天,憔悴愁人不堪言,斟酒催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钗头凤斜倾有泪,徒迷花下我无缘,小楼寂寞心与月,也难如钩……”

台底下的观众齐声接道:“也难圆。”

这也能跟上?

康大鹏更觉惊讶。要说开场小唱,因德芸社常演,观众知道该在何处应和,这倒不稀奇;可这定场诗也能接得住,就真是了不得了。

方才萧飞念的那一大段定场诗,康大鹏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听过,可那么长一段,怎么可能记得住?

然而今天这些观众给他的感觉,仿佛哪怕把这一整套都背下来,也根本不在话下。

果然是德芸社的老主顾啊!

想到这里,康大鹏不免有些兴奋。他喜欢相声,虽不如今日在场那些老观众懂得多,却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

他同样不愿见相声就此衰亡。只是从前在他看来,相声似乎已走到穷途末路,随着那些老先生陆续退出舞台,几乎便算后继无人。往后人们若想听相声,也只能去翻那些旧录音罢了。可德芸社忽然出现在他视野里,又让他猛然觉得,相声还没完,世上仍有人在认认真真地说相声。

台上的萧飞已经开讲,康大鹏连忙收摄心神。

萧飞今天说的自然还是《九头案》。昨天德芸社歇业,前天晚上萧飞又给观众埋下了一大堆坑,中间空了一日,观众早已心痒难耐。今天不少人干脆在买下午场门票时,连晚场的一并买了,只为了不错过今日的新故事。

“接下来呢,还是由我给诸位说一段单口。一个人说的,就是单口相声。单口相声,要么是说些小笑话,要么就是讲书;讲书呢,便是长篇的单口相声。我们行里也叫它八大棍儿。为什么叫八大棍儿呢?”

萧飞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急着开书,上来先与观众闲聊。他演的是开场,观众刚进场落座,方才又听了一段开场小唱,心神尚未完全收拢。此时若急着开书,观众听不进去,演员也镇不住场子。

“关于八大棍儿的来历,说法很多。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早年相声门里并没有单口一说,只有评书艺人说书。后来相声演员借鉴了评书的艺术形式,并将相声里特有的包袱、笑料等技法融入评书之中,才逐渐形成了单口相声这一艺术样式。”

“可这么一来,评书门里的艺人自然不乐意了。又能听故事,又能图个乐呵,按江湖规矩,这就叫抢行,抢了人家的饭碗。后来经人说合,两边便商量着定了规矩:评书艺人可以允许相声演员说评书,但只能说些‘秃故事’。”

萧飞近来几次演出,都会在正式开书前先讲些相声的小常识。不翻包袱,也没什么笑料,可连说两回之后,便发现观众格外喜欢。

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便连他的全部都一并接受。

观众们喜欢萧飞,自然便是他说什么,大家都爱听。

这事儿,没解。

“所谓的秃故事,也就是评书门里从某些长篇评书中截取出来的片段,没头没尾,上下不接。若说评书是一棵大树,有枝有叶,也有根,那单口相声便是没有枝叶、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儿。又因当时的评书艺人只给了相声演员八部评书里的八个节选段子,所以也被称作八大棍儿。”

萧飞娓娓道来,康大鹏也听得全神贯注。他没想到,听相声竟还能有这般上课似的讲法,倒真是新鲜有趣。

“那么,这八大棍儿究竟是哪八段呢?《君臣斗》、《马寿出世》、《宋金刚押宝》、《解学士》、《康熙私访月明楼》、《硕二爷》、《张广泰回家》,还有咱们今天要接着说的《九头案》。”

说到最后,萧飞便将今日要讲的书直接点了出来。

“《九头案》这部书我也说了些日子了,前面的,今天来的诸位都听过吧?”

“听过!”

“没听过!”

台底下的观众一阵嚷嚷。

萧飞笑道:“有说听过的,也有说没听过的。听过的好办,咱们可以顺着前头接着往下说;可没听过的怎么办?这么没头没尾的,您听着难受,我说着也费劲。不如……”

萧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坏笑:“咱今天干脆换个别的说!?”

换别的说?

你小子敢!

台下的老观众早已气得牙根发痒:“挖坑不填的混账东西。”

“挖坑不填又是什么玩意儿?”

康大鹏又是一脸茫然。

说相声还带挖坑的?

康大鹏哪里知道,萧飞这阵子讲《九头案》,可把观众们折腾得够呛。这个促狭鬼,每天一场说下来,能在四处埋下无数大坑。等到次日再讲,好不容易才填上几个,可等他一下台,观众们才发现,老坑是填了不少,新坑又挖出一堆。

得,接着在坑里待着吧!

最难受的,是有些坑隔了好几天,萧飞也不肯填,观众们便总得惦记着。

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那儿又是什么缘故?

台上的萧飞在说,台下的观众在琢磨,简直前所未闻——听相声居然还得烧脑!

这谁受得了?

萧飞此时却根本不理会观众的起哄,仍旧自顾自地说道:“我刚才还真想了,其实咱们说个《君臣斗》,或者说个《马寿出世》也不错。”

底下的观众都快要揭竿而起了,起哄声此起彼伏,眼看就要闹翻了天。这里头最厉害的,便是和康大鹏同桌的一位大哥,龇牙咧嘴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人。

康大鹏看得目瞪口呆。听个相声竟能听得如此激动,怎么这些听相声的反倒比台上说相声的还要闹腾?待会儿可千万别真打起来。

康大鹏自认也是老相声迷了,可此时却觉得自己的心神受到了猛烈冲击。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相声演法,台上台下闹成一片,竟真有些要搅成一锅粥的意思,不过这感觉倒也着实痛快。

“行了行了,咱们以后有机会,等我什么时候得闲了,就把八大棍儿里剩下的七段挨个给诸位说一遍,怎么样?”

萧飞一张口,直接许出七段单口。方才还闹腾不休的观众立刻变了脸,纷纷叫好。

听过萧飞的《九头案》后,其实确实有不少观众担心,这《九头案》要是说完了,以后还听什么?

而萧飞方才普及的八大棍儿里另外七段单口相声,里头还真有好几段是他们从未听过的。

何止他们没听过!

连站在侧幕边上的郭德强都激动了,一把抓住于清的手:“师哥!您方才听见没有,小飞说了,他打算说《硕二爷》。”

于清也有些发愣。他怎么也没想到,萧飞竟然会这么多!

《硕二爷》那可是比《九头案》更老的段子。《九头案》好歹还有不少老先生能说个开头,或者勉强说上半部,可《硕二爷》这段子,那是真没人会啊!

除了一个故事梗概之外,里头细致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根本无人知晓!

这到底是萧飞口气大,还是他当真会说?

于清心里也没底。

萧飞自然不知道,自己刚许下几段单口,竟能在德芸社的演员当中引起这般轰动。

他确实会八大棍儿里的全部段子,除了《九头案》之外,其余的全是当年萧铭栋传给他的。

其实细细算来,萧飞会说的单口,还远不止这八大棍儿。

“有时间吧,我既然许给大家了,就一定兑现。不过今天,咱们还是得接着把《九头案》这个故事说完!”

说完了?

台下观众立刻精神一振。

今天真能说完?

好啊!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嘿嘿,你们还真信啊!”

呃……

这缺德玩意儿!

逗了这么一嘴,萧飞也正式入活了,还是先用三言两语把前头的故事简单倒回去一些,紧接着便是今天的新段落。

前天说到,塔大之妻李氏的兄长李大成身为屠户,脾气暴烈,一听说亲妹妹遭妹夫欺凌,顿时怒火中烧,提着砍刀便赶往砖塔胡同,要去找塔大理论,结果接连两条人命魂归西天。

再往下说,便是仵作周爷率着一众差役重返塔家,再次勘验现场。寒暄之间,水铺掌柜露了马脚,却全然不觉,仍想故技重施,再把脏水泼到油盐铺掌柜身上。谁料仵作明察秋毫,竟将醋坛之中的累累尸骨终究翻了出来,重见天日!

顺天府这一连串血案,是否就此得以侦破?

啪!

萧飞一摔醒木,转身便朝台下走去。

又说完了?

观众们正听得上瘾,这怎么又结束了?

好不容易才把前头埋下的一堆坑填了些许,大家原本都觉得自己终于看见了从坑里跳出去的希望。结果萧飞这么一走,众人才发现,原来还得继续在坑里待着,怕是没个完了。

眼看萧飞下台,这回便不只是老观众开骂了,新来的观众也跟着老观众一道骂了起来。连康大鹏也没闲着。方才他还觉得老观众反应太过夸张,可这会儿骂得那叫一个痛快,简直快要把一生的劲头都使出来了。

萧飞对此却浑不在意。观众肯骂,也是好事。演员挣的银钱,有一半本就得靠挨骂挣来;全挨骂不行,全夸赞也不行,那都不合理。半骂半夸,才能长久。

萧飞下场后,今日排在他后头的,是李文峰和邢文韶两位老先生。平日里两位也偶尔搭档说上一段活,今天因郭德强临时改了相声大会的排场,便让两位老先生顶在前头,先把场面压住。

可问题是,如今这场子还怎么压?

邢文韶先生那满含幽怨的目光,几乎都要把萧飞的寒毛给瞪起来了。一向好脾气的邢先生此刻也很想打人。没瞧见台下观众都快炸了吗?这会儿让他上去,哪还压得住?

萧飞却只是淡淡一笑,丢下一句能者多劳,便溜之大吉。

“这个臭小子!”

郭德强也很无奈。眼下这局面,他自己倒也能处理,可他毕竟是班主,是德芸社的台柱子。今天这场相声大会,他若排在第二个上场,终究不合规矩。

至于其他人,像徒弟辈的,眼下还没有这般本事。曹芸伟前几次倒是撑下来了,可也不能总让曹芸伟去顶着。这孩子本就心高气傲,要是一味拿萧飞来压着他上场,回头难免又要闹别扭。

于是这副重担,只能落在两位老先生肩上。邢先生和李先生对视一眼,还能怎么办呢?他们俩也很绝望,可终究还是得扛。

老先生在班社里,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邢先生和李先生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登台之后,尚未开口,台下观众便齐声高喊:“萧飞,挖坑不埋的混账!”

众人齐喊一嗓子,立刻便觉得痛快了许多,还自发地给自己鼓掌叫好。

邢先生一看,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得,这下都不用他来镇场子了,观众自己就把自己给收拾妥帖了。

两位老先生的对口说完,下了台,郭德强和于清又登场。今天这场相声大会共有六个节目,作为台柱子,郭德强和于清得演两场。

随着最后一场节目结束,时辰已过子夜,已是十分对得起观众的票钱了。二十块钱能看到这样的演出,已不能说是值,而是太值了。

最后还有六个翻场,这一次郭德强没叫萧飞。毕竟今天萧飞已经很露了脸,机会也得分给旁人。翻场结束之后,全体演员上台谢幕,演出正式落下帷幕,观众开始陆续散场。

康大鹏站起身,稳了稳情绪,便迈步朝后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