৮৯। বিধবা রমণী
“这就是新学问啊!”
“关中学派的门人,为了承继往圣绝学,可惜……到了我这里,恐怕关中学派会日渐衰落,甚至消亡吧……”
朱先生说着,又嚼了一口干茶叶。
白贵静静听着。
这一顿饭很快便过去了,饭后朱先生也和往常一样起身,并无半点异样。
书院里仍旧照常教导学生。
白贵前去郑重拜谢了王儒钦师兄,以及几位交好的同门师兄。廪生作保,通常花费也不小,但王师兄只收了很少一部分,这都是人情。
他在后宅留宿一夜,次日又是天明。
“我想着按日子算,你也快要走了。我一身清贫,也没什么好送你的。”
“这是我当年写的一幅字。”
“就赠给你吧。”
朱先生将一幅字卷送给了白贵。
这次白贵前来谢师,和去徐秀才家拜谢时一样,也带了不少礼品。
以自己的字迹回赠,这正是文人的风雅。
朱先生既是他的先生,赠字也另有一番警醒之意。
“谢过先生!”
白贵拱手行礼。
他展开一看,只见这幅泛黄的字卷上写着一首诗,题为《登华岳南峰极顶》。
“踏破白云千万重,仰天池上水溶溶。”
“横空大气排山去,砥柱人间是此峰!”
见到这幅字,白贵心中顿时一震。这是朱先生当年所作,在陕西也流传甚广,如今将这幅昔日亲笔真迹赠予自己,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而这首诗末句“砥柱人间是此峰”所指的是华山,在此情此景之下,又指的是什么?
道统!
关中学派的道统!
他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个秀才,可实际上,陕西能去海外求学的人又有多少?恐怕最多也不过几十个,而出自朱先生门下的,更是寥寥无几……
将这幅字卷赠予他,也实在情有可原。
白贵深深一拜,小心翼翼将字卷收好,然后转身上马离去。
……
谢过两位先生、诸位同门以及往来人情之后,白贵回到白鹿村,终于有了歇息的工夫。
这几天他吃饭、看书,也没怎么出门,如今总算闲了下来。
看书的习惯已经养成,倒也成了一种享受。
篱墙外有一位中年妇人路过,望见檐下读书的白贵,连忙转身避开。
“王姨?咋?怕额成这样了?”
白贵起身,放下手中书册,对门外妇人温和一笑,招呼她进来。对村里人说话,就不必再用什么官话,否则难免显得做作。
门外的正是先前白友德替他说亲时提到的王寡妇。
“不进去,不进去……”
王寡妇连忙推辞,也不敢就这样不回话走开,只是红着脸僵在原地。
白贵将她迎了进来。
又沏了一壶热茶。
这个年代,稍有家资的人家里都得备着茶水。
“王姨,你的心思额知道。”
白贵看了王寡妇一眼。她起初张罗着把自己和她家闺女的亲事撮合起来,固然也有若是白贵真能取个功名,便可抬高门楣、享些清福的心思,但何尝不是看重他这个村里的后生。
这些日子,她也没少送些鸡蛋之类的吃食。
自己在村里住的日子并不长,却也看出来王寡妇似乎和父亲白友德颇为对眼,连摆三天流水席时,都少不了她帮衬……
“啥?”王寡妇有些局促不安。她虽能在别的妇人面前撒泼打滚、管家撑门面,可在白贵这位相公面前,却是不大敢放肆的。
身份不同!
“这事,额……额……”
她急着想要辩解,却也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来。
“没事,这你和额爸的婚事,额同意了。趁着额还在的时候,你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白贵啜了一口茶,神色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显得太过疏远。
太亲近?
要是真把自己的口子松得太开,像王寡妇这样厉害的婆娘,白友德可未必招架得住,到时候父子之间难免生分,所以他必须端起架子。
“田地和庄子,额家都不要,原本是你家的,还是你家的。你跟额爸搭伙过日子;至于你闺女,额托人送她去省城的女学读书,学费由额家来出,将来也好嫁个好人家。”
白贵见王寡妇眼里犹豫,不由分说道。
他是怕王寡妇起贪心,王寡妇也怕他借着成亲的名义,惦记自家的财产。这种事在乡下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总得提防一二。
“那贵……贵娃子,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王寡妇试探着问了一声。她毕竟是寡妇,胆子总比寻常女人大些。
“嗯,王姨!”
白贵没有叫娘,仍旧称她王姨。
在他看来,白友德对王寡妇的情意恐怕也未必那么真切,更多的还是王寡妇使劲儿。
再说乡下贫家闺女,也确实不怎么值钱。几石粮食做聘礼,别人家都抢着把姑娘嫁过来,哪怕娶亲的是白友德……
有一个秀才做亲家,不仅体面,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实打实有不少好处。
王寡妇见状,眼里微微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来,应承着白贵。说了几句话后,她便跑到偏房,将白友德拉了过来。
“啥?你同意了额和你王姨的婚事?”
白友德也是一脸吃惊,随即心里便乐开了花,可脸上却不敢显得太高兴。父凭子贵,他可不敢不顾白贵的感受。
一旦靠着别人过活,做什么都得顾及别人的脸色。
“爸,额现在要去东洋读书,家里只剩你一个人,总归不太好。”
“王姨挺能干的……”
“能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也不用额操心……”
白贵微微一笑,这点事他是真的不在意。白友德当了这么多年鳏夫,也不能一直打光棍下去;王寡妇的名声也不错,这一娶一嫁,合情合理。
再说,他是白友德养大的,至于生母,也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有了白贵点头,白友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王寡妇不愧是厉害女人,得了白贵的应允,立刻便把这件事宣扬得满村皆知,想要把它做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一旦白家反悔,名声也就毁了。
白贵听说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也就不再管了。只要王寡妇嫁进来后能一心操持白家,越厉害,反倒越是个好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