তিরানব্বই। পেঁয়াজের তেলে মাখানো নুডলস
故乡人相逢,最易牵动离愁。十余年后,几名秦地学子南下欲考黄埔,却因误了时辰,无奈之下只得前去拜访同乡刘学裕。刘学裕一听,立刻写下一封书信,使得黄埔重新开考遴选。
由此可见,乡谊何等珍贵。
更不必说白贵与他同出一脉,又同是师范学堂的毕业生,辈分上稳稳当当地算是长辈、学长了。
白贵也细细打量了刘学裕几眼,只见他的模样,竟与《半哭半笑楼诗草》扉页上那个赤着上身、手提大砍刀的形象一模一样,只是年岁更长了些。
随后,刘学裕与白贵攀谈起故乡旧事,从朱先生近况,谈到师范学堂诸位先生的情形,又聊到秦地饮食风物,天南地北,无所不及。
交谈之间,白贵也坦言了自己的功名。
刘学裕听后,对白贵愈发重视。他当年不过是岁试廪生第一,如今白贵竟能在院试中夺魁,可见才学并不逊于他。
“先生,我过几日便要东渡留学,只是到了那边,前路未卜,还请先生多多照拂。”
白贵说得十分诚恳,并无半点扭捏。
人离乡贱,到了异邦更是如此。去到东瀛,举目无亲,也无多少门路,想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实在难上加难。
可若有刘学裕相助,情形便全然不同了。
刘学裕前几年还被清廷追缉,逃至东瀛,可谓对那片地方熟得不能再熟。
既然有门路可用,却偏要从头打拼,那不是有病么。
“我在东瀛前些时候创办《民立报》,如今起步艰难,尚缺一名主编。若有美和你这等大才前去,也算能帮衬一二了……”
刘学裕捻须而笑,爽快应下此事,毫无推拒之意。他是白贵的亲近长辈,提携扶助同乡后辈本就是分内之事。再说,能考中小三元的人,文才岂会差了。
更不用说能写策论的秀才,对时务政局的见识,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多谢先生提携。”
白贵拱手致谢。
在这年头,若想广结各界名流,最便捷的路子并非经商,而是办报!而有刘学裕从旁相助,《民立报》背后的显赫人物也会渐渐汇聚。可以说,他的起步,已然远远超过同龄人了。
“区区小事,美和不必放在心上。”
刘学裕毫不在意,摆了摆手。
“对了,先生,这是张将军托我带给您的信。”
等交谈得差不多,估摸着时辰也到了,白贵这才把张将军托他转交的书信递了过去。至于信中内容,他也能猜出几分,不过却无意深涉其中。
所以他故意拖延些时候,也有这层意思。
“是翔初兄的信?”
刘学裕闻言,眉头微微一凝,并未立刻拆开。虽说白贵是他的后辈,但有些事还是避开为好,不只是为了事情隐秘,也是为了白贵着想。
“信已交到先生手中,那我也该告辞了。”
白贵起身拱手。
“且慢!”
刘学裕叫住了他,领着他去了书房,边走边道:“你去东瀛,人生地不熟,我给你备几封书信。若日后遇着什么难处,便拿着信去寻他们,相信他们会帮你料理。”
有了张将军这封信,刘学裕更将白贵看作亲近子侄。
他铺开红格信笺,提笔便写。
白贵也趁机打量了几眼刘府书房,发现墙上张贴的刘学裕墨迹竟是不少,其中不乏后世流传甚广的名作,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念头,待会儿离开时定要多讨要几幅。
转卖古董需要收购,风险潜伏,古董行背后的人,不是洋人就是官宦,没有一个简单的。
真正便捷而值钱的,还是这类大书法家的墨宝。
不多时,书信便写好了。
像刘学裕这样的书法家,所写书信并不容易伪造,懂书法又与之相熟的人,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多谢先生。不知先生可否赐我几幅墨宝?与先生相比,美和这才发觉,自己的字竟是如此拙劣……”
白贵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你的字不好?”
刘学裕古怪地看了白贵一眼。在师范学堂,临近碑林,可谓历代名家法帖几乎尽在其间;秦地能考中三元的人,字怎么可能不好。
“你写来我看看,我给你指点一二。”
他想了想,决定顺手指点一下书法。
白贵走到桌前,提起毛笔。他写的不是楷书,既然要得刘学裕指点,那自然该写草书——刘学裕可是近代草书第一大家。
他写的是珍藏在省城文庙中的《草书千字文》,出自怀素和尚之手。
怀素乃草书大家。
《宣和书谱》有言:怀素草书,字字飞动,圆转之妙,宛若有神。
“太死板了!没有神韵!”
刘学裕一眼便看出了白贵草书中的毛病——过于刻意模仿怀素和尚,失了自身气韵。
这一番指点,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待白贵离开时,怀中已抱着几卷字幅,皆是刘学裕所赠,要他拿回去对照着自己的字,好生临练。
车夫还在门口候着,有门子递来一瓢水,给他解渴。
“白相公。”
见白贵出来,车夫立刻点头哈腰,将他请上车座。
白贵也没去纠正什么不卑不亢的道理。他这里尚且无妨,若碰上些心胸浅薄的人,不卑不亢反倒容易得罪,顶多多赏几个拉车的铜子罢了。低姿态、守规矩,才是常态。
“让你久等了,正好我也饿了,请你去吃葱油拌面。”
他坐在车上说道。
刘府本是要留他用饭的,但白贵推辞了。
人力车夫听了,拉车的脚步都快了几分。这些日子家里一直没什么银钱,连大闸蟹都吃得腻了,若能来一碗葱油拌面,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一刻钟后,他们在临近会馆的饭店里点了两碗葱油拌面,又都加了酱烧狮子头。
那狮子头有婴儿拳头大小,香得很。
白贵一连吃了三碗葱油拌面,这才把饥意压住。他是秦地人,饭量本就大;而南方的面碗小,看着满满当当,其实分量并不多。
“再包四碗饭,记在我账上。”
他扬声喊道。
“好嘞!再加四碗饭,打包!”
这四碗饭是给人力车夫家里带的。方才闲谈时,白贵已知他家里有个婆娘,还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