একশ এগারোতম অধ্যায়: সাক্ষরতা, লুওয়াং, নিম্নপদস্থ।
河南发生的种种事端,六月的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四月间,三边总督、延绥巡抚洪承畴在汝州大会诸将,准备进剿闯贼。
寥寥数语,看得李孟热血沸腾。他如今也算是大明的武官,想象那洪承畴以一介文臣,指挥着麾下总兵、参将等成千上万的大将,那是何等气概!若能有此成就,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说起来,洪承畴也是李孟为数不多知晓的历史人物之一。在现代影视剧中,每逢提及满清初期,必有“大玉儿劝降洪承畴”的戏码,将其刻画得要么形象高大,要么暧昧无比,多半将他描绘成满清统一与民族融合的功臣。
可在此刻的邸报及文人议论中,这位洪督师的评价却是极高。似乎在众人眼中,若无他,便无人能平定陕地乱贼。此外,对于何人能抵御满清,民间推举洪承畴出马的呼声也极其高涨。
这究竟算不算历史的真相?李孟琢磨着,若自己回去讲述这些从邸报上看到的内容,不知道能不能上百家讲坛,更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扇耳光……
李孟正神游天外时,那少女冷不防闪了进来,也不讲什么礼数,径直拿起一张邸报翻看。李孟眉头微皱,刚想呵斥,就听到周竹君惊讶地喊道:
“呀,吴宗达致仕了?”
这人名李孟闻所未闻,见这女孩居然看得懂邸报,且语气熟稔,李孟投去关注的目光。周竹君吐了吐舌头,娇笑着解释道:“这人很有意思,我听家里……听人说过,这吴宗达是首辅温体仁的门下犬,万事皆听温体仁摆布,是个猥琐之徒,毫无阁臣风骨。当时觉得这说法有趣,我就记住了,门下犬,不就是看门狗吗?嘻嘻……”
女孩声音清脆悦耳,李孟缓缓抬头,脸上却无半点笑意。“吴宗达”、“温体仁”、“阁臣”,这些名词从女孩口中说出虽显轻松,但她谈论的却是大明朝廷最顶层的权贵。
周竹君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正前仰后合地笑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察觉气氛不对,见李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女孩茫然不知哪里惹人注目,惊讶地检查起衣衫是否脏了。
李孟重新将注意力移回邸报,心中已定下主意,稍后要打听清楚河南巡抚和布政使到底姓什么,是不是姓周。
午饭时,李孟特意询问了孟恩兄弟,得知河南巡抚名为玄默,布政使姓张,河南省内并无重臣姓周。
女孩似乎意识到上午翻看邸报的行为有些不妥,应对方式倒也趣致,她反倒紧跟在李孟身边,想观察他的反应。李孟来到这个时代多年,又有现代生活的阅历打底,城府与冷静早已足够,自然不会流露分毫,一切如常。
虽说明代民风开放,但像这女孩这般大胆的实属罕见,就这样纠缠在一个男人身边,竟也不怕出事。
好在确实没出什么岔子。女孩明显将关注重心从船只与河岸转移到了李孟身上。她对李孟那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以及盐丁的操练作息极感兴趣,甚至模仿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叫苦不迭地退了下来。
对李孟而言,有这么个尾巴虽说麻烦,但也能解闷。况且这女孩可爱,手下那些盐丁船夫的眼神却变了,看着李孟满是敬佩,心想李二郎果然本事了得,几天就把这女孩收拾得服服帖帖。
因有了这女孩,河上行船倒也不显枯燥。数日后,船队顺流而下,在虎牢关一带进入洛水,直抵洛阳。
据带路的孟家兄弟所言,济宁州的私盐最终也只到洛阳为止,李孟所求的陕西青盐门路,还需在洛阳城的老关系处继续打探。
上岸前,警惕的李孟派盐丁先乘小船上岸探听,确认岸上平静,并无异样后,方才靠岸。洛阳乃天下名城,历代多有定都于此者。如今,深受崇祯皇帝亲近的藩王福王定藩在此,更是大兴土木。
李孟在开封时已觉震撼,没想来到洛阳城下,才知自己震撼得太早。盐丁们亦是感慨万千,而那女孩双眼放光,满脸好奇与兴奋,只差欢呼雀跃了。
李孟本担心她在洛阳惹事,可看她那模样,分明是跟着大人出游的孩子。他哭笑不得地警告了几句,叮嘱不要乱跑以免走失,女孩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敷衍着答应。
若说开封是繁华,那么洛阳给人的感觉便是奢靡。进城后走在街头,你完全意识不到城外已是人间地狱。
这等纸醉金迷,才是所谓末世的繁华。相较于身边看花了眼的女孩,李孟心中的紧迫感愈发强烈。游览开封时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只想尽快办完正事。
李孟着急,孟恩兄弟自然也知晓。他们在洛阳渡口边的客栈安顿好,便由孟恩领路进城办事。
本来李孟犹豫是否要带上女孩,可见周竹君闹得厉害,索性带在身边。听说能进城,女孩自然激动万分。
孟恩领着李孟来到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停在一座气派的店铺门前。这格局李孟眼熟,分明是盐栈样式。门口站着两名伙计,即便李孟一行人出现,那伙计依旧鼻孔朝天,理都不理。
“这店铺怎么没有招牌啊?”周竹君在后面问道。
孟恩则陪着笑脸对李孟低声说:“李大人请稍候,小的去联络一下。”
看着孟恩快步走上前,塞了几块银子,那伙计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店里。
孟恩去打交道时,他的一位堂兄弟低声向李孟解释,听完令李孟大吃一惊:这家盐栈竟是福王千岁的产业。福王算起来是崇祯的叔叔,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当初封藩时,因万历给的田地太多,导致内阁据理力争才减下数目,可即便如此,也得划地到河南之外的省份。
崇祯登基时,宫内战战兢兢,福王派了几十名护兵入宫护卫,可谓雪中送炭。
作为万历最宠的儿子,加上与当今圣上的这层关系,福王俨然是天下亲藩中地位最高的一位。然而,福王在民间名声极差,贪财吝啬,坐拥两百万亩封田仍不满足,四处开设店铺牟利。
盐铁虽为国家专营,福王却堂而皇之在洛阳及河南府各处开设盐店,这其实就是明目张胆地卖私盐。虽说河南巡检凶恶,但谁敢得罪福王?于是这盐店无人敢管,大发其财。
因为洛水、黄河与运河相连,福王的盐店多用淮盐,但淮盐即便官盐私卖,两淮盐商也有记录,诸多不便。例如在陕、晋、豫交界处,那里不仅百姓要吃盐,各路乱军也要吃盐。
这正是文如商行抓住的机会,趁机将从前销路闭塞的山东盐贩卖过来。孟恩的兄弟说得毫无顾忌,完全不避讳身边的周竹君。女孩听得聚精会神,双眼圆睁。
福王贵为大明亲藩,本应是大明最坚定的拥护者,却为了发财与乱民乱军做生意,“利欲熏心”四字,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
孟恩回来前,女孩撇撇嘴,不屑地说道:“都有那么多庄田了,还干这种没品的勾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