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একশো পঁয়তাল্লিশ: উত্তেজনা সৃষ্টি
এই সৈনিকগুলোর গায়ে কোনো鸳鸯战袄也没有,只是穿着样式相同的粗布衣裳。他们手中长矛的矛尖闪闪发光,长短完全一致,显得整齐得出奇。
走过高台前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规矩限定一般,这队士兵的脚步猛然加重。一时间,木台上的柳清嵩和他的随从们都觉得仿佛天崩地裂一般。柳清嵩向来自诩有名士风度、世家派头,凡事最讲究一个“稳”字,可此时却差点吓得钻到台子底下去了。
李孟站在木台边缘,注视着下方列队走过的士兵。这些士兵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李孟身上。这实际上是李孟在检阅自己的部队,而不是在检阅身后那位胖胖的登莱道。李孟朗声说道:
“柳大人,这是本营的步卒,每队三百人,共有六队,请大人检阅。”
木台不小,上面站了不少人,可此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各自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走过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六队步卒依次走过。接着,又听李孟开口说道:
“胶州营骑兵两百人,共一队,请大人检阅!”
真不知是如何训练的,这些战马行进时竟然也如此整齐。士兵们走过木台后,便按照早就排好的位置,整齐地伫立在木台前方。李孟看着台下经过的士兵,这两天胸中的郁闷烟消云散,只觉得痛快淋漓。
不管外界如何龌龊不堪,台下的这些士兵始终是他牢牢掌控在手中的虎狼之师。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最大成果,每次看到都会涌起无穷的自豪感。
等到骑兵队伍也在原地立定之后,木台上却是一片寂静。除了李孟之外,登莱道和他的随从们都像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些肃立的军兵。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雄壮的军威。一名护卫握着战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只听“哐啷”一声,柳清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台下的士卒距离木台极近,前排的人将李孟和台上的官员看得清清楚楚。李孟身披盔甲站在最前沿,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神情十分淡定自若。
然而,端坐在那里的那位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却是一脸惊慌失措。周围那些衣甲鲜明的兵丁,虽然看着衣着光鲜、人高马大,但个个畏缩害怕。
原本胶州营的这些士卒都觉得自己成了官兵,理应为朝廷效命,只要等官员点验过后,身份就算是正式落定。可这么一看,这些对朝廷充满幻想的士卒们,心中残存的好感顿时减了几分。
“柳大人,我胶州营两千兵丁全员在此,请大人点验吧。”
李孟礼数周全地说完,便退到了一旁。柳清嵩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迎面扑来的寒气逼人。这两千士卒看着自己的目光犹如针刺刀扎一般,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哪里还敢上前点验?
本该向前迈出一步,却没想到反而退后了一步,口中只是连声说道:
“李守备练兵有方,练兵有方啊。”
说罢,他连忙命令身边的家丁和亲兵上前点验。自家主子都是这般怂样,下面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几名亲兵战战兢兢地走到台前,粗略地数了一下,立刻回头禀报说:
“老爷,下面确实是两千人,没有空额。”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粗略估计也就是两千人,只多不少。若是此时柳清嵩神志清醒,说不定又要暗自嘀咕:这李孟莫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个傻子吧?一个空额都不吃,这守备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可现在,他估计已经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了。朝廷官员给这种新成立的营头第一次点验饷银,按惯例总要说几句抚慰激励的话语,用来号召忠君之心。
但此时的柳清嵩只想离这木台前沿越远越好,哪里还敢上前宣讲?这些文官每日坐在衙门里养尊处优,自以为见过世面、懂得军事,可一旦见到李孟用现代军队训练方法练出来的部队,还是受到了深深的震撼,或者说震慑。
该走的程序总归还是要走。无奈之下,柳清嵩只得照搬刚才点验人数时的老办法,让手下的随从代劳。
几名柳大人的亲兵护卫也畏畏缩缩地走到台前,这些场面话他们倒也会喊:
“各位义民一心报国,朝廷深感各位忠义之心,特派山东按察副使、登莱道柳大人特来点验兵马,发放兵饷,以酬诸位拳拳报国之意……”
话音刚落,就听见台下一直鸦雀无声的部队里有人大声喊道:
“不知道上差这次带来了多少银子?”“发放的是几个月的军饷?”
那些亲兵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五个月军饷,共计纹银六千五百两……”
亲兵们都被吓得有些魂不守舍,说话根本来不及过脑子。这句话说出口后,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登州驻有朝廷大军,点验兵马发放军饷这种事,这些下人跟着柳清嵩见得多了,大部分流程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话音刚落,下面整齐肃立的兵丁便有些骚动起来,人群中开始传出窃窃私语:
“咱们这两千弟兄,本该是一万五千两银子、一万担米面,怎么算也该有两万多两银子,怎么才这么点?”
“早就听卫所里面的人讲过,外面当兵被克扣军饷是常事,咱们胶州营本是个例外……”
“这也太黑了吧,那些银子都去哪儿了?”“每月这银子可都是由大人亲自经手的,怎么朝廷一给钱就少了这么多?”
“咱们大人不过是个五品,那坐着的胖子可是从三品的大官啊,这银子悬乎了!”
“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咱们兄弟跟土匪响马打生打死的,朝廷不让多报功劳也就罢了,怎么这拼命赚来的银子也这么少??”
台下的声音由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哗,胶州营士卒们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刚才还在边上大声喊话的几名亲兵吓得不住后退,台下的阵阵怒吼把他们彻底吓坏了。
柳清嵩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看这架势随时都有哗变的危险。到时候如果对方步骑兵一拥而上,岂不是性命堪忧?他想要逃跑,可双腿发软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站在前方的李孟此时转过头来,面带惭愧地说道:
“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民壮,仓促成军,倒是让大人见笑了。这里这么乱,末将也怕弹压不住,大人还是请先回吧!”
这位登莱道柳大人一听这话,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力气,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身边那些吓得快要跪倒的属下低声喝骂道:
“一群没用的废物,还不快护送老爷回城!”
众人如获大赦,连忙搀扶起那位登莱道,狼狈不堪地朝着车马那边跑去。李孟和几名军官还在后面追着,连声道歉赔礼:
“柳大人,这次的点验本营确实有些规矩不周。若是让大人受惊了,那末将等人真是罪该万死。只是这检阅总得有个结果,柳大人您看……”
这根本不是受惊,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再说了,李孟之前已经把诸多好处奉上,其实这次校验早就该算通过了。柳清嵩此时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离开,尽快逃离这个无法无天的乡下地方,当下便极不耐烦地训斥道:
“自然是过了!本官要回程,你休要啰嗦,快走,快走!”
胶州营士卒们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许多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看着柳大人那胖大的身躯,到了最后真可以用“身轻如燕”来形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奔。上了马车之后,车马立刻绝尘而去。
看着这些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李孟才重新走上木台。台下的士卒依旧愤愤不平。刚才李孟站在台上时,胶州营的士兵们虽然嘴里骂着,可没人敢离开队列半步;但刚才李孟去送客时,队形已经有些散乱了。
李孟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冷冷地朝台下扫了一眼。那些乱了队列的士兵被他森然的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乖乖回到了各自的原位。在他的注视下,台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小,最终归于寂静。
经过刚才发放饷银的闹剧,再加上登莱道柳清嵩那狼狈不堪的表现,士兵们心中那些忠君爱国的思想又被削弱了几分。大义名分固然必要,可大家当兵吃粮不就是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吗?像这样被层层克扣,在军队里每日刻苦练兵又没有机会去赚外快,如果靠吃这点官饷,恐怕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那又何苦来哉?
事实上,明朝中后期的战兵还真就是这副德行。卫所兵虽然没有战斗力,但好歹还有块地可以耕种;而这些战兵的军饷从兵部到巡抚被层层克扣,等到了领兵官手里又被大肆剥削用来养家丁亲兵。普通士卒为了生计,还真就得去外面帮工或者学门手艺赚钱。一到打仗的时候,他们既无战斗力也无战斗意志,四处抢掠、杀良冒功反倒成了他们的本色。